实习药师在临床之路上怎么就走丢了?

日期:2019-07-04 来源:健康界


又到6月,在实习的医院内,陶昕(化名)频繁看见三五成群的年轻“白大褂”合影留念。他们多是即将走上工作岗位的临床医生。



陶昕正值研二,两年前作为一位实习的临床药师,她也感受过同样的场景。只不过她的工作机会,似乎从没有出现过。



临床药事服务正在迎来最好的发展周期,临床药师的大发展却仍“雾里看花”。



实习药师的上岗困局,何解?



 实习时就知道自己要“转岗”



穿着白大衣穿梭在医院门诊与病房之间,遇到熟悉的病人会很热情主动地打招呼,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帮助患者厘清用药……这曾是大学入学时,陶昕脑海中为自己规划的“未来”。



而毕业前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与这个“未来”眼睁睁地擦肩而过。



2017年毕业前,她在学校附院的临床药学部实习了一年。几乎就在实习开始时,陶昕就听之前的学长学姐说“留下”的希望不是很大。“那一年医院药剂科就招3个人,仅我们学校我们专业的本科毕业生就有34人。”她说,这样的竞争局面在各个医院几乎差不多。她说,自己只好一边关注医院招聘,一边准备考研,“后来听说医院二把手的女儿把我们班的学习委员PK掉了,我就不再抱有幻想”。



还没毕业就面临“失业”。这样的就业预期让临床药学专业的本科生,早早就开始了“转岗”之路。除非继续咬牙读研究生挤“独木桥”,研究机构、医药企业、公务员,成了他们更现实的选择。



与陶昕面临的就业难不同,目前就读于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的王佳(化名)毕业更早,那时招聘门槛还不似现在,她曾有机会留在医院。但在轮转了心内等多个科室和药房后,她很迷茫。



在心内科轮转的日子她觉得最有意义,科室有几个医生经验丰富,对于老年患者用药情况考虑周到,让她受益匪浅。但在其他科室,她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也没有学到什么。



临床药学毕业生的尴尬处境,和国家对于临床药学服务的重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药品零加成政策在全国落地,《关于加强药事管理转变药学服务模式的通知》《关于加快药学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等文件相继颁布,对药师转型与药学服务高质量发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让药师的职业定位不再局限于发药窗口后,而是一步步走向台前,提供高质量的、专业性的药学服务。这其中,最广泛开展的便是临床药师提供的前置审核、处方点评、用药咨询等一系列临床药学服务。



临床药学服务不断推进,临床药师短缺的问题随之而来。



省部级教学医院临床药师应该是床位数的3%,审方药师应该是床位数的5%;省级医院临床药师应该是床位数的2%,审方药师应该是床位数的3%;市级三级医院临床药师应该是床位数的1%,审方药师应该是床位数的0.8%,学历应该根据医院情况来定。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副院长曹力给健康界提供的这一串数字,意味着临床药师的巨大缺口。

据《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18版)》数据,2017年我国共有药师(士)45,2968人,医院中的药师(士)28,7837人。每万人医院药师2.07人,每医院药师(士)0.46人。与上述要求的数量相差甚远。




以临床药学服务开展较好的北京一家三甲医院为例,医院官网公开信息显示,该院药学部临床药学组现有27人,按照1650张的医院编制床位来算,距离上述标准中要求的49.5人仍有近一半的差距。



四川大学华西药学院临床药学与药事管理学系主任蒋学华曾在2019年中国临床药学学术年会上介绍,自1989年华西药学院开始我国五年制临床药学学校教育的探索以来,截至2019年3月,我国有51家院校设置了临床药学本科专业,每年约有2000名临床药学专业毕业生可以入职临床药师。



然而,这些 “生力军”却在走向临床的路上早早流失了。明明有缺口,医院为何不大量招收临床药学专业的毕业生?



 药师招聘的门槛为何那么高  



“三四年前,本科毕业的临床药学专业学生就能留在三甲医院,现在我的师弟师妹想进二三线城市三甲医院的都很难,医院要求硕士起步。”王佳告诉健康界。



健康界查阅国家卫生健康委直属联系单位公开招聘应届高校毕业生计划发现,2019年,北京医院药学部临床药学/药物分析2个方向计划招聘3人,要求博士学历;中日友好医院药学部在药物分析/药物经济学/中药学/临床药学4个方向仅计划招聘2人,同样要求博士学历。



“我们近几年临床药学专业的毕业生人数在逐年增加,就临床药学专业而言毕业生还是以进入医疗机构为主,但这几年主要去向都是京外的医疗机构。”北京大学药学院药事管理与临床药学系主任史录文告诉健康界,因为落户管理等原因,外地生源硕士毕业落户在北京很少。而这些生源向其他城市分流,无形中又让当地的药学招聘门槛“水涨船高”。



这种现象当然不仅仅是落户这一个原因,医院对临床药学毕业生的要求也在发生变化。



“不错的医院,临床药师都要博士学历,因为博士可以做科研、发SCI,提升医院的影响力。”史录文说,科研固然重要,但在许多临床药学毕业生的心目中,这与他们首先想服务好患者的初衷相悖,“如果只是做科研,从专注度和收入等层面综合考虑,在企业里做科研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一位三甲医院临床药学部的管理者向健康界举例说,药品的冷链保存、库房等都要花费人力、物力成本。从医院运营的角度来说,想要节约成本,自然就会精简这方面的人员投入,特别是在一些发展不是很好的医院。提高门槛成了必然的趋势,医院也更倾向于能发挥科研能力的研究生。



一方面,是取消药品加成让药学部门成了成本部门,刚毕业的临床药师会明显增加医院的经济负担;另一方面院校的临床药学教育与实际工作“衔接不利”,导致毕业生在经验之外,在能力学识上天然存在一定欠缺,这就需要医院再花费时间、精力去培训、培养。



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药学部主任曹俊岭告诉健康界,大学开设的中药学课程中,药剂分析、药物化学这类偏理化类的内容不少,但有些弱化临床合理用药、药物监测这些与临床用药密切相关的内容,“每一年,医院新招聘进来的中药临床药师往往都要从头学起”。



“这几年,学校在临床药师专业的课程设计上努力尝试改变。尽量从原来的化学模式改成了生物模式,现在好多学校还增加了社会、心理学方面的课程,但是仅仅调整课程还不够,还要在临床实践上发力。”史录文说,现在我国药学院校在培养临床药师时,没有把人才作为主要的培养方向,还是按照传统化学模式进行培养,而按固有化学模式教学的教师基数庞大,在短期内调转方向很难。



 拯救实习药师需要“多管齐下”  



为了让临床药师更好的发挥其作用,各方对于出台《药师法》、收取药事服务费等举措的呼声不绝于耳。



在采访中健康界发现,打破临床药学人才困局的关键,在于从教学、药师执业资格规范化、医院管理考核和药事服务收费系统化“多管齐下”。



目前,医药高校对于临床药师的培养,还缺少与临床有效对接的机制构建。有的医药学校没有自己的临床教学基地或者医院,即便有,也缺乏一套像培养医生一样的药师临床对接机制。



史录文就认为,药学同临床医学一样是实践性的学科,应该同医生一样进行临床培养。如果相关的教育、卫生健康等部门不建立这种培养机制,医药院校中以患者为中心的药学服务人才“水平提高不了,培养不会到位”。



据介绍,我国的卫生健康部门只有培养医师的职能,没有培训药师的职能。 “卫生健康部门在医疗服务管理和人才培养之间,应该进行有效的协调,同时也应该督导医疗机构,能实践出一种规范的模式,更好的把已经培养毕业的学生,变成真正胜任临床的药师。”史录文说。



那么,与民众健康息息相关的药品掌门人,为何在培养上与医生有这么大的差距?除了卫生健康部门的职能问题,还与医院药学从业人员并无执业制度“护体”有关。多年来,我国药师实行“双轨制”,职称药师与执业药师并行。其中执业药师属于国家药监部门管理的体系,实行执业资格准入制度。医院药师属于职称药师,由卫生部门管理,实行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制度(即职称制度)。



在2016年颁布的《医疗质量管理办法》中第十六条明确,医疗机构应当按照核准登记的诊疗科目执业。卫生技术人员开展诊疗活动应当依法取得执业资质,医疗机构人力资源配备应当满足临床工作需要。



尴尬的是,医院药师的执业资质没有明确的审评标准和准入门槛,一直处于没有执业制度保护和约束的“无照驾驶”状态。这也是专业人士一直呼吁出台《药师法》的主要原因。



与此同时,在整个医疗补偿机制中药学服务存在补偿不足,间接导致了临床药师药学服务能力不够、开展药学服务的动力不够,成为恶性循环。



这也让医院药学服务长期以来被“非专业”。在很多患者甚至是医务工作者眼中,药学服务只是发药、帮助患者解决用药困惑。



有临床药学专家给健康界举例说,在某著名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曾发生脑梗患者因脑出血去世的事件,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没有开展药学监护。据介绍,脑梗患者常常需要抗凝治疗,但一旦使用过量就会带来脑出血的致命风险,药学监护此时主要监测血药浓度变化,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降低用药风险。此外,特殊患者用药前,由药学人员主导的基因检测也可以帮助降低药害事件的发生概率。



但在我国现有的医疗服务价格体系里,没有独立的与药学专业服务相关的项目,绝大部分医院的药学服务无法得到合理的价格补偿。



包括药品上市后的综合评价、药品不良反应监测等,目前并没有实现政府采购。药学门诊等大部分药学服务也都没有纳入医保。此外,即使有一部分患者想选择自付费药学服务,但没有支付项目患者无法享受。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随着取消药品加成的铺开,药学部一夜间从收益部门变成了成本部门,“闪转腾挪”的空间更小了。



除了为药学服务建立健全的收费机制外,从医院管理层面加以引导和考核,也是途径之一。



今年1月30日,国务院办公厅颁布了《关于加强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工作的意见》,5月,《国家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操作手册(2019版)》下发。在《操作手册》中“运行效率”一项明确规定,考核指标包括每百张病床药师的人数(实际开放床位数作为分母来计算),其导向是“逐步提升”。此外,在考核指标中,医疗质量及运行效率方面有10项三级指标与临床药学直接相关。






在陶昕看来,政策的不断出台,显示了行业主管部门对于临床药师的重视程度明显增强。但只有从毕业上岗到临床实践的多个难点被系统解决,一拨拨临床药学毕业生入行无门、学难致用的矛盾才会真正解决,临床药师短缺的问题才会根本改善。



陶昕希望,一年后自己毕业时,就业机会比今年“能多一点”,而她的师弟师妹或许会迎来临床药师的黄金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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